快乐的女人


□ 黄淑琦

老家的村头有一座庙,庙后有一片晒谷场,叫庙后坪。庙后坪时常聚集五六个女人,家长里短的闲话声放肆地回荡在四周。我家离庙后坪不远,她们淳朴而爽朗的笑声,声声入耳。闲坐家中抽烟的男人对此嗤之以鼻,以陈醋般的语气抱怨:“看看这群女人,不愁吃不愁穿,一副百万公的样子!”

这群女人是母亲的老闺蜜。母亲的老闺蜜其实就是邻居婶婶们。那些婶婶年轻时自各处嫁过来后,几十年时间,与母亲既是和睦的街坊,也是消遣的老友。她们拥有相似的人生轨迹,为媳、为妻、为母,为家操劳半生,蹉跎半生。如今,儿女成才成家,她们多了大把空闲的时间,于是便常常聚在一起,消遣时光。

庙后坪是她们聚会的主场地。过去,庙后坪被各家各户砌成十几个猪栏旱厕杂物间,有的围起来做小菜园,女人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在庙后坪喂猪、种菜、养鸡、劈柴、拔草,没有一刻停歇。奇怪的是,你在这里几乎看不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好似这些事都是女人们的专属。而她们亦默认了这些活计,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呀转,转到儿女长大,转到满面尘霜,转到庙后坪的猪栏旱厕都化为尘土。她们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做了庙后坪的主人,在庙后坪谈笑风生,指点山河,忆往昔岁月。

庙后坪有一个石臼,一个移动的柴火灶。就这两样老古董,就能给她们的聚会增色不少。花生收成的时候,她们聚在一起煮花生。从庙后坪旁边的水塘拔一把石菖蒲,随意卷成一团,丢进大铁锅,不一会儿锅盖就噗噗地冒着热气,带有泥土芬芳的煮花生勾得路过的人们频频侧目,又不好意思驻足等吃。我沾了母亲的光,吃过几回,那鲜甜的香味至今让人难以忘怀,没有比这更好吃的花生了。立秋前后,她们聚在一起打糍粑。刚打出的糍粑沾上炒豆粉,软糯酥香,我一边吃还一边笑她们:“你们打的糍粑有猪屎味,因为石臼的位置正是我家以前的猪栏。”她们听完大笑不止,糍粑吃得更香了。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在庙后坪闲聊,这里常年放着几把旧椅子,谁来了都能坐一坐。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大雪节气之夜。她们这群妇女竟在庙后坪烤火!瞧瞧,她们多么闹腾,一个简单的火堆,竟有些篝火晚会的韵味。老年机大声地播放音质粗糙的流行歌曲,云妹姑还扭动起僵硬的腰肢,姑丈也大有兴致,抱着一块木板假模假样地弹起了吉他。母亲与其他婶婶沉醉在毫无美感的群魔乱舞中,兴奋地拍着铁盆子相和,恣肆的笑声划破了庙后坪深邃的夜空。

我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收到母亲分享至微信群的视频,遥想庙后坪热闹的场面,亦被她们远远传来的快乐深深感染。昏暗模糊的镜头下,跳跃着红彤彤的火光,火光映照着的,是她们饱经风霜的脸庞,即便此刻笑得皱纹深刻,亦如年轻时的容颜那么动人。我盯着手机良久,不禁鼻头发酸。起初,我无视她们作乐的方式,我从不认为她们的快乐是一种快乐。我更愿意承认,她们是一群苦命的女人,她们只是用笑声掩盖她们悲惨的命运,掩耳盗铃罢了。今天,我似乎明白了。她们的快乐无关贫穷与富裕、疾病与健康,是苦尽甘来的快乐,是知足常乐的快乐,是付出半生如愿以偿的快乐。

她们终于品尝到了快乐的滋味,她们是真正懂得快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