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阙明


【沈阳】 阙沈忠

人说不当兵不会知道有一段岁月叫军旅,不当兵不会有一群兄弟姊妹叫战友,不当兵也不知道军中还有一个称呼叫——同乡战友。

2021年3月底,在四姐阙红滨、姐夫汤国良的带领下,我和姐妹们一同回到福建,去龙岩、上杭古田、才溪、通贤祭祖。

古田是中国革命走向成功的起点。在古田会议纪念馆,有一张大比例的作战地图深深地吸引了我,因我觉得那一个个红色的箭头,那一次次红军作战的轨迹是那样熟悉,原来在父亲的日记中就有记载,我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父亲的身影闪现在展板的字里行间……

父亲是闽西儿女中最普通的一位古田会议精神的追随者,他用自己的一生忠实地履行初心使命。

毛主席曾三次来到上杭才溪,调查关于才溪乡在扩大红军、政权建设和经济文化建设方面的经验做法,写下了著名的《才溪乡调查》。

1930年闽西特委根据中央指示,为创建中央苏区,组建了红九军(红十二军)、红二十军、红二十一军、新十二军、红十九军等五个军,闽西十万子弟参加红军。才溪乡80%的男儿都当了红军,父亲就是其中之一,那年他16岁。后经多次整编,父亲所在部队改编为红一方面军独立第一团,许多都是闽西籍战士。

当新中国成立时,还健在的红军战士,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不同革命时期的勋章,那是祖国和人民对他们的褒奖。我非常珍爱父亲那一枚枚宝贵的勋章,因为那勋章记录着父亲每一次血与火的洗礼。

父亲不这样认为,他说:“这是我和同乡战友共有的。我们一起当兵,一起打仗,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牺牲了,我还活着。”

读父亲的日记,父亲的革命经历跃然眼前。

原文:“在中央苏区参加了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各次反“围剿”及长征途中的战斗。” 父亲和他的同乡战友参加了红军五次反“围剿”及长征的所有战斗。1933年红军在江西黎川团村战斗中,父亲调任红一军团一师师部侦察连任副排长,那次战役他获得战功受嘉奖。

原文:“1935年□月,在该连任副连长,在贵州打仗,连长负伤牺牲后升任连长(团长杨得志)。”

原文:“1935年,我军退出贵州时,在贵阳公路,副营长负伤,为当时战斗需要,命令(口头)我当代理副营长。”

原文:“1935年春,长征。贵州,贵阳公路作战一星期事(死)守公路路口,掩护全军通过,战斗英雄,授奖一面小旗代替连(战)时。”

父亲的晋升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接受的命令是生死之托。那时他所在的部队是红一方面军独立第一团三营,一直担任大部队的掩护。他们用血肉之躯“死守”来铸就军功章。这就是父亲和他的闽西战友们的勋章!

唯一让父亲久久不能忘怀的,是“死守”中倒下的同乡战友,是那最后托付遗愿的眼神。

当我回到家乡通贤——父亲的出生地,当我在族谱中看到阙宜松、阙宜秋、阙美和(家中独子)这些烈士没有后裔时,顿时湿了眼眶,他们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了生命,却断了自己的宗脉。通贤、才溪当年参军的男儿,又有几人回?1935年参加长征的8.6万主力红军中闽西儿女有2.6万人,而最后到达陕北的闽西战士仅存2000多人。才溪革命历史纪念馆记载的“九军十八师”是有幸活着的英雄,更多的党的忠诚战士都牺牲在中国解放事业的路上,他们没有军衔,没有勋章,但他们的名字在族谱中记得清清楚楚。家乡人记着他们,父亲记着他们。1949年新中国成立,父亲就带了一个排的战士,从东北策马扬鞭,速归故里,他要带那些牺牲的同乡战友回家。父亲曾说:“刚到通贤,就看到了等候的乡亲们,他们摆了一桌饭菜,没想到的是以后的路,几里就有一桌,直到村口。”迎他的乡亲,更多的是当年送子当兵的父辈,眼神中那望子归来的期盼和失去儿子的痛苦绞着泪水、淌在脸上,即使亲子不能归,也要用爹娘最深的情接家乡的孩子回家!

我再次翻开父亲的日记,寻找这份乡情。

父亲日记(原文)摘抄:“夹金山,一年四季都有雪,有的地方雪有几丈深,六月的天气还是非常的寒冷,当时红军每人拿一根棍子,一个紧跟着一个向上爬,高山顶上空气稀薄,呼吸非常困难,有的同志一坐下来休息,就再也起不来了,大风呼呼地吹着,把积雪刮得很高,有的同志被雪埋住了,有的同志滑到山下牺牲了。”

有一次我和父亲谈起我在部队的野营拉练,当时经过一周的行军,来到了大连老铁山脚下。老铁山主峰大崖顶,海拔465.6米,那时下着大雪,十分寒冷,山路陡滑,我不敢抬头,只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艰难地往上爬。我对父亲说,“我当时真的走不动了,但想到你长征时爬的雪山,比老铁山要高10倍多,呼吸困难,衣服单薄,饥寒交迫,身上还有战时留下的刀伤,枪伤,我咬牙没掉队。”

父亲听着,愣着,然后缓缓地低沉地说:“那年爬雪山,我一个同乡,在快到山顶时突然坐下,我慌忙去拉他,因为很多人坐下就再也没起来,我拼命地拉他,死不松手,但他的身子还是慢慢地躺下,我因不肯放手身体也慢慢地下倾,旁边的战友紧紧地抱住我,拼命地掰开了我和他的手……他留在了那里……”

沉默,良久,我的心被紧揪着。所有的诗句、所有的情感在这对战友分别的最后瞬间是那样的逊色!

我突然明白了,1943年初在新华广播电台任电台党委副书记、行政科科长的父亲,为什么放下一切去组建供给部朱家沟一个小炭厂。因雪山上的场景挥之不去,因心灵深处的呼喊还在。乡情就这样一锤一锤夯实在心。

父亲的一生浴血奋战,无私无畏,正气凛然,他总在个人前程的关键时刻,奔赴另一个更需要的战场。

1940年接受朱德总司令的指示筹建中央新华广播电台。

1943年去建炭厂,保障延安度过了一次最冷的冬天。

1947年赴东北民主联军军区,任工厂管理处处长,负责武器弹药的生产和制造,三大战役的胜利就有东北军工辉煌的功绩。

1950年抗美援朝,他调东北军区油料运输处任处长,负责战火中一条炸不断的供给线。

在他即将退休、于沈阳养病期间,接受了他最后的一次调令,奔赴一个群山环绕、荒凉偏僻的山沟,修建具有战略意义的军事要地。

太多的调动,起起伏伏的岗位、职务,只因那数不尽的托付!父亲不需要留下名字,只需要留下足迹!他要用军人的脊梁、热血、忠诚,去完成每一道军令。这是他和同乡战友共同的心愿,也是他对牺牲战友的交代!

父亲和他的同乡战友完成了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如今一批又一批闽西儿女怀着那份红色的乡情,再次从古田出发,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