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龙岩城5.24那场洪水


□ 吴远平

1967年5月24日,龙岩城遭受特大洪水。55年过去了,又勾起我对那场洪水的记忆。

我亲身经历了那场特大洪水。当时我家住在龙岩城上井巷最巷尾的吴厝,它与附近的劳动巷(又叫后路仔,现为中山街复街)一样,地面比中山街路面约低1米,是龙岩城最低洼地之一。上井泉和我们的生活排水,主要靠电厂巷子边大榕树底下的一个涵洞排出(现紫金大药店后面),穿过老城墙脚下,沿南桥坂姑婆宫后再汇中井泉水出龙津河。因大榕树根系盘根错节,排水沟和涵洞被大榕树根挤得水泄不通,常形成内涝。

1967年5月23日,倾盆大雨下了一整天,晚上雨更大。雨滴就像跳棋的玻璃珠那么大,砸得屋顶瓦片都当当响(雨量在300毫米以上)。加上梅雨季节下了几十天的雨,龙岩境内各山头含水量都已饱和。

5月24日黎明(约五点半),龙津河的三条主要支流(丰溪、小溪、龙门溪)流域的山洪同时爆发,龙津河水位急剧上涨,城内所有排水通道受阻,洪水从各个缺口倒灌,淹没了半个龙岩城。

那天早上,我的祖母一大早起床,为我们做早饭,脚一伸到床底,便大叫起来:“做大水了!做大水了!”床底已积水一尺高,鞋子、拖鞋都不知漂到何处。祖母的喊叫声也惊醒全厝9户人家。各家各户起来后各自收拾好日常用品,四处逃散。堂哥吴炳欣一家在最南端,起来比较迟,几个子女睡得正香,迷迷糊糊不愿起床,正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时,中街居委会户籍民警老林(苏坂人)带了几个消防警赶来了,朝堂哥家扑去,每人背起一个小孩就走。

雷声、雨声、洪水的咆哮声、孩子们的哭喊声、大人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我当时已17岁,并已经历了“1965.7.28大水灾”,心里有底,听到祖母的喊叫声,立即起来,帮助母亲收拾好衣服和日用品,叫祖母和弟妹带上一些生活用品先撤到父亲上班的机关宿舍——龙岩县工商联(当时街上洪水不大,但走到铜钵巷时,水位己经超过50厘米,走不了,就返回上岳顶山的闽西报社),我留下帮助母亲把一些生活用品、衣被等搬到房间的小阁楼上。

家里当时养了一头猪,约七八十斤重,正愁不知怎么办时,此时水位又上涨了许多,地面漂来一只打谷子用的大禾桶,正好派上用场。我们费尽力气把猪捉进大禾桶里,四只脚捆起来,再把禾桶推到地势较高的上井农贸市场后边的公厕里。

水位越涨越高,已到我们肚脐眼,水浪拍打着老厝土墙,怕土墙被水泡久了倒塌,我们母子才趟着大水,离开老厝,到地势较高的清高山县工商联驻地避难。

趟水走到中山街上井头,上井头地势比我家高许多。可看到九一路、西门头的洪水正沿着中山街奔腾直下,老百货公司一带已被淹没,洪水漫过岳顶山下中山街上井头,便大部分转弯泻进上井巷、后路巷。

我和母亲沿着中山街,涉水走到铜钵巷(现街心广场),临街有一家大粮店,是城区最大的居民粮油供应点之一,店里堆放着大量的粮油食品,几部大卡车和工人正在抢运粮食,水位正好在驾驶室以下。驾驶员怕水位再涨,汽车失火开不动,便发动汽车,满街洪水便掀起巨浪涌向四周,人也站不稳,我们几乎跌倒。中山街两边都有水沟(即从韭菜园引来的秀水沟),水沟盖板大多是木板,许多盖板不知漂到何处,处处可能都有陷阱,因此只能沿着大街中心,慢慢地趟水前进。

趟水走到下井巷口(现街心广场东侧),大街下原也有一处出水涵洞通龙津河,叫下井涵。下井涵洞也被龙津河水倒灌,巷里的十八堂、后杜等地也早已成了水乡泽国。此时,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正在第二新华书店门口(现闽西工农银行旧址)拍照,我认得其中一个是红岩照相馆的老杨,还有两个人临时钉了一条木排,一个人拿竹篙划排,一个人拿照相机朝我们走来的方向拍照,这便是后来著名的“水淹中山街”这一画面。

电影工作站的老罗等几个人,从工商联下来,见到满街洪水这惊人场景,也激动地大声叫喊后面的人,“快回去取照相机!快回去取相机!”

我在父亲的宿舍换上干衣服,早上9点多钟吃完早饭便跑到工商联后花园高处的六角亭,朝东面的龙津河观望,只见此时龙津河已成汪洋大海,社兴、溪南、飞机场(老火车站)一带农田全部被淹,溪南村也全部被淹,登高山如同海中孤岛,龙岩城三条支河已汇成一条大河,河面宽少则1公里,若从街心公园南侧的苏公岭算起,一直到小溪河的林保厂后铁路基为止,水面宽约2公里。

怕老厝倒塌,我又趟水沿中山街返回上井巷看老厝,此时水位比来时又深了许多,已到腰部。有些房屋已经倒塌,满街漂荡着木头、家具。粮店几十个空桶沿街随波逐流,不时撞到沿街砖柱,发出“咣啷咣啷”的响声。

上井头到菜市场这一段路程近百米,有些地方水深已超过1.5米,再也不能趟水过去,只能游泳。我们游到菜市场的空窗台上,站在窗台上休息一会儿,几根杉木随水漂来,正要撞向我,一个邻居看到,说这里危险,叫我到“后城”去——那里地势比较高,还有一段没淹到,于是我便游到后城。后城就是龙岩古代的老城墙,1947年“6.15”大水灾后,华侨张国祥带头出资,把城墙上的枪眼堵掉,加高加厚改造成防洪墙,高约3米,宽1米。墙外就是龙津河,墙内一条古道叫后城巷(现沿河路,地势比中山街高约1米)。

站在城墙上,望着面前发狂的龙津河,波涛汹涌,真是触目惊心。水面上漂浮着塌房的杉木梁、角板、桥板……苏溪头、西桥、后营一带种植的蔬菜全部被洪水卷走,一个个正成熟的大冬瓜、大南瓜,随瓜架顺流漂下。不时还有几条大蛇,被大水冲到城墙边,想爬上墙来,无奈洪水太急,挣扎几下,又被卷入急流之中。

这次洪水来得快,退得也快,下午四、五点钟中山街已慢慢露出街面,沿街居民自觉和环卫工人一起站在街面,水退一步,他们就扫一步,把淤泥、积水、垃圾等扫入没退的水中。中山街两旁水沟的水,是从韭菜园惠民坝引来的,河水比较干净,这次也发挥了作用,沿街居民正好提水冲洗地板,洗涤家具等。

第二天一早,水已退尽,我们9户人家全部回到老厝,清洗床铺、家具、水井。堂哥、堂嫂和一群堂侄儿、侄女都回来了。他们告诉我,公安警察叔叔帮助他们把生活物品转移到了高处,并把孩子们背上岳顶山,山上的闽西报社就是临勤委部署的灾民安置点,管吃、管住,并且招待很周到。东街居委会十八堂一带的灾民被安置在行署食堂,社兴平寨一带的灾民安置在龙岩师范学校。

不久,县防疫站和爱委会的同志也来了,帮助我们到处喷药、消毒,并发了消毒液、漂白片,叫我们倒入井中,防止井水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