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清

连城塘前迪坑，有一座名为“进士第”的古厝。

这是一座庞大的院落，始建于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至今已有200多年。“进士第”占地面积2600多平方米，地面建筑1000多平方米，建在一块夯实的大土台之上，前方用石块垒砌而成整齐的切面。它坐落在溪畔的牛背山上，弯曲的溪流从它的侧面绕过，注入村中的迪坑溪。不远处有一片数十米高的原始楠木林和樟木林，古木参天，风景优美。小溪的水量不大但四季不息、流水潺潺，水意为财，山乃有靠，这是择地居家、繁衍子嗣、耕读传家最佳的理想之地。

走上10多米台阶，就到了“进士第”大门，正门前有两口面积不大的水塘，是为风水而建表示聚财，同时还可以作为消防之用。门前竖有两对盘龙缠绕的桅杆，昭示着这里曾走出品级较高的官员，你能从高耸的桅杆上感受出它的气场。“进士第”整体形状为上中下三厅，两边为两直横屋，共九井十三厅，100余个房间。远远望去歇山式拱顶飞檐翘角燕子尾，两两相对的马头墙黑白辉映，高低错落有致显得明朗俊雅。近前，但见粉墙上画满了墨绿的青苔，瓦棱间飘摇着青紫的野草，彩绘滴檐已黯然失色，而马头墙仍不失仰头长啸高昂之势，这分明是当年家族为追寻荣华富贵、家族昌盛的写照。而马头墙也是家人翘首望远，盼在外经商或为官的家人归来的物化象征。

推开“进士第”厚重的大门，满带现代阳光的手指轻触到锈迹斑斑的狮头门环上，狰狞的狮头边配饰着一圈如意纹，我想兽头配如意该是蕴含着“寿如人意”的美好心愿吧！门环昔日光耀夺目的色泽早如一段淡去的历史，不知是清朝的风痕，还是民国的雨渍，抑或是今时的尘埃褪尽它的华饰。轻叩门环，穿越百年的来客，一如现在的我把厚重的木门敲响，那热情奔向大门的屋主人早已定格于厅堂一框肖像。土木犹存，人已远逝。

“进士第”的营造者江祖顺据说是靠造纸发家的，南迁的客家先民靠山吃山，把中原的造纸技术与当地丰富的毛竹资源相融合，创造性地生产出各类竹料纸，实现了以竹丝为主的华丽转身。所生产的连史纸薄而均匀，洁白如玉，久不变色，着墨鲜明，吸水易干。所印刷的书清晰明目，久看眼不易倦，用于书画，着墨即晕，入纸三分，素有“寿纸千年”的美誉。连史纸的生产和贸易，印证客家人的迁徙历史，诠释着客家人耕读兴家的不变传承。

在那个时代，虽然作为商人的江祖顺，即便在商海的博弈中如鱼得水，把他的商业做到了极致，但在他的心底，似乎诗书传家才是正道。于是他用商业的收益来兴办家族的教育，培养子孙读书上进。他在家中办私塾，本房子孙进入私塾和书院学习，不仅学费全包而且另助伙食费，赴试考中功名者，除享受书租谷50桶外再给补足到120桶谷，以保证本房中的子孙能全部入学。他还办书院，设立公田，公田的谷租收入专门用作迪坑学子的学习补助。

无疑，江祖顺赢得了连绵的赞叹声，这赞叹声有如山风，此起彼伏，一冈漫过一冈。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仲春，纪晓岚被任命为福建提督学政。上任不久，就作为督学使到汀州府主持府学岁试。他听当地官员介绍说，地处偏远的迪坑村，江氏族人兴办私塾，创立书院，实行奖学，培养了不少的人才。纪晓岚听了颇为感慨，决定亲自去迪坑村察访。在这座古厝中，纪晓岚与江龙蟠彻夜长谈，甚为欣喜，认为此生员将来必成大器。于是挥笔为江龙蟠写下了“文明有象”四个大字，勉励江龙蟠和江氏子弟读书上进，传播文明礼仪，弘扬道德气象，遵行忠孝气节。江龙蟠颇为感动，将题字精心制作成牌匾，黑底金字，庄重大气，悬挂在古厝最重要的位置，客厅中堂之上，并将牌匾视为古厝的镇宅之宝。从此古厝人文蔚起，群季俊秀，乐事盛况。前座宽敞明亮，用于练武，枪刀剑戟等百般武器齐备；后座较为安静，用于习文攻读，经史子集等经典书籍应有尽有。于是这座古厝在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出了江昭涓、清道光八年（1828年）出了江昭严两名进士，清道光十七年（1837年）出了举人江凝英，清咸丰年间江于云被授封“武略将军”，江昭致、江于赣、江昭瀚授封五品蓝翎奉直大夫，江于榜授封五品蓝翎飞虎将军，另有11人被授予五品军功。历年累计贡生、廪生等50余人。古厝也有了自己的名字“进士第”，并声名远播，熠熠生辉，成就了一份载着时光的典册。

春日的暖阳洒下来，融入“进士第”的每一个被年代尘封的角落。我轻轻抚过青石门框、雕花窗棂、红木几桌，向望着，擦亮这些有气息有温度的历史标志，并通过这些脉络找到先贤的初心。既然生命都无惧枯萎，作碑的石头也被风化，何盼土木之躯的古厝历经几百年而不朽？其实从来不曾断离的是祖先绵延几百年的香火。虽然一代又一代的子孙早已把生命之根须从古厝里分檗出去，他们的生存空间从一座古厝伸展到或远或近的城乡，然而，一本厚重的宗谱始终牢牢地拴系着血浓于水的亲缘，就像一棵大树，不管根伸到哪里，永远都有他的血脉……

暂别“进士第”，灵动的念想让我吟出诗句：

春雷始响蛰虫惊，访古寻幽临山径。

庭院深深乡音远，墙垣斑斑人语稀。

江氏开基聚族落，耕读传家兴子孙。

雕梁画栋今犹在，文明有象又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