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山 作 证
——寻访岩连宁革命公墓纪实
□ 郭鹰 文/图
2021年5月的一天,我们第一次来到位于新罗区白沙镇营斗村马家山自然村的岩连宁革命公墓。正是满山桐花胜雪的时节,从白沙镇集镇出发,沿白沙水库,一路翻山越岭,历经一个多小时,才来到这个大山深处的革命公墓。虽然十分偏远寂寥,人迹罕至,但只见整座公墓青山环绕,空气清新,流水淙淙,鸟语花香……
公墓成半圆形,由石头砌成,占据半个山坡,没有一根杂草、一点垃圾。环绕整座公墓上方的是一行红色大字:“青山埋忠骨,遗愿化宏图。”墙上挂着几代守墓人的名字。据介绍,当年由水、马家山、芹菜洋、马池塘、营斗、河祠等周边村的群众自发组成修墓义工,原来是选在下面一点的地方,后来才移到这个地方,并于1941年修成这个公墓。基于当时的革命形势,他们将公墓取名为:“岩连宁义坛”,当地老百姓习惯称之为“万仙墓”。“义坛”,是民间收殓无名尸骨,修筑义冢的代称。“万”,是很多很多的意思,“仙”,应该就是红军和革命群众的忠骨吧。而墙上挂着的守墓人名单,让我们驻足观看了许久许久:由马家山、由水等周边群众轮流看守(1941—1959年);春梅(1960—1970年);由马家山、由水等周边群众轮流看守(1971-1981年);温世凤(老红军马妙仁儿媳妇)(1982—1993年);江木藏(1994-1995年);廖文贵(1996-2005年);江锦河(2006—2009年);吴子仪(2010—2010年);廖荣辉、廖灼星、廖祥福、廖义锦(2011年至今)。
我们是到达由水村后临时通知现在的守墓人廖荣辉的。廖荣辉1966年生,是由水本地人,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身后别一把柴刀,骑着摩托车在前面为我们带路。遇到有垂挂的藤蔓或是拦路的荆棘,就停下来挥起柴刀,一路将我们带到公墓前。廖荣辉已经义务守墓整整十年了,一个月有24天在这里,这让我们感到很吃惊。他说自己本来就在马家溪水电站看水库,有一点收入,水库就在山脚下,紧邻红军墓,可以兼顾。我们又问:“为什么要守墓呢?”他想了想,说:“原来经常帮这里守墓的老人干点活,后来老人们都走了,看到墓不干净,自己心里不舒服,就接着守下去。”
廖荣辉表情十分平静,话也不多,但他的淳朴却让我们很感动。而已经90岁高龄的邱湖海的回忆,更是令人震撼。他说,他的祖父邱观明、祖母罗满秀当年捡拾红军遗骨的时间大概是在1939—1940年间,牺牲在岩连宁一带的红军战士的遗骨遍布大小山头,大多数没留下姓名,没有亲人。祖父深感痛心,他和同村的马灯照、马春松等人商议把牺牲的红军遗骨收集起来择地安葬,让英魂有一个安息的地方,大家非常赞同,进行分工,并成立了理事会。
于是每天天蒙蒙亮,邱观明就和妻子罗满秀背着水壶、干粮,还有满满一背箩的棕片出发了。他们的足迹遍及岩连宁区域各个村庄:白沙的石门潭、扁岭坑,黄泥坪、河祠、孔党、内村、苏一田、黄土坩;万安的松洋、芹菜洋,连城的赖源等几十个山头。有一次在水涵头,村民们带领他们一下就找到好几个坑,其中最大的坑,居然埋了18个红军战士 的遗骸,帽子上的五角星还在。邱观明点燃十八支香,插在土里,对他们说:“不要在这荒山做孤魂野鬼,带你去罗家溪共飨香火吧。”每每此刻,他都忍不住落泪,都是年轻伢子啊,都是乡里乡亲啊!他和妻子将每具遗骨小心翼翼地捡起,用棕片包起来,装好,挑回陈地坑自己家后面的牛棚里,隔段时间再挑到更远处的罗家溪堆放着,等待择日入土。
这种棕片是做蓑衣的材料,一片大约有50平方厘米,深棕色,材质坚硬细密。一片棕片,可以包一具遗骨,每斤棕片有12-15片,邱观明买了80斤棕片,花了两年多时间,全部用完后,就没有再去更远的地方捡了。据说这80斤棕片,合计包了900多具遗骨,然后统一安葬在罗家溪河边,建成一个大公墓。
为什么要捡拾红军遗骨,还要修成红军墓?为什么会有一代一代人坚持守墓?是什么精神支撑他们守护呢?
邱湖海说:“因为红军保护老百姓,大家想报恩,花点精力把骨头捡起来,不让红军烈士做孤魂野鬼。”是的,当国民党反动派对老百姓残酷迫害,所到之处,房屋与山林尽被烧毁,无数村庄被烧成废墟,许多村庄被杀绝户,青壮年遭受“断代性”的牺牲,整个苏区“阖闾不见炊烟,田野但闻鬼哭”,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游击队却把保护群众的利益作为最根本的出发点。1935年4月,闽西南军政委员会成立后,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充分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走群众路线,决定先把红军游击队变为武装的政治工作队——会打仗,会筹款,会做群众工作的部队……因此老百姓才会说:“我的头可杀,红军不能饿死”“红军比我们的祖宗还要好,分了田给我们,还要生生死死为我们保田”。岩连宁许多牺牲的红军战士都是本地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加红军,彼此沾亲带故,所以他们对红军的感情特别亲切。第一代、第二代守墓人,不是老接头户就是老红军,或者是红军家属,如总发起人马木智就是老红军马妙仁的兄长;邱光明是游击队的老接头户,曾经于1936年春被国民党抓捕至宁化关了三四个月后逃出,其间惨遭毒打;还有同村的马灯照、马春松、马寿松、马柏官等,他们在红军队伍中受到教育,对红军感情深厚,他们的觉悟和能力超过一般农民。他们亲自埋葬了这些红军遗骨,在墓前搭起竹寮,一代一代守着这个墓,从未间断。如老红军马妙仁的妻子温世凤,在丈夫去世后还坚持守墓15年。这些来自民间的侠肝义胆,知恩图报,天地为之动容!
在后来的日子里,逐渐神化了的红军墓,又成为守墓人始终坚守的另一种支撑力量。据当地人说,很多人会来朝拜红军墓,红军烈士已经成为岩连宁一带的守护神,逢年过节都有人来祭拜,保佑风调雨顺,万事如意。
岩连宁革命公墓的修建、守护乃至神化,都是老百姓对共产党,对红军的爱戴之情的重要表达,马家山见证了军民的鱼水深情!
转眼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在市、区各级政府和当地群众的不断努力下,通往岩连宁革命公墓的道路已经修好,基础设施日臻完善。岩连宁革命公墓和这些感人故事正在拂去历史尘埃,绽放夺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