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背,我的摇篮
□黄家焱
我的母亲已92岁,住在老家。3月6日是她的生日,我和妻子回去给她过生日。鲐背之年的母亲,生活自理、什么酒都喝,每次看到我们回去,便会高兴地问:“满人(谁)又来看涯(我)啦?”然后,咧开无牙的嘴,呵呵一笑:“来看涯啦!”样子十分的萌。人说“老人成细仔”,一点不假。
母亲爱跟我叨叨往事,我虽觉“耳茧”也装作洗耳恭听。因为她的健康和唠叨是给我的一笔财富。
1960年代的一天,阵阵“嗯啊——嗯啊——”的哭声响起,我呱呱坠地。父亲呼唤在厨房忙碌的我的大姐:“招金,快把汤圆端上来!”在我家乡,有个习俗,女人生完孩子,要吃“落地汤圆”,表示母子平安、团圆喜庆之意。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母亲用破旧衣服做成带帽的裹布,把我裹成一团,露出脸和手,用背带往我背后一绕,腋下一抱,一甩上背,再把背带往腰上一缠,一打结,我便舒舒服服地贴在母亲背上,和母亲成了一个人。我在母亲背上,跟着母亲沐阳吹风经雨。母亲背着我上山砍柴,进园浇菜、除草,下田耕作……饿了,尿了,我会哇哇大哭,母亲避开人群,坐在一个僻静的旮旯,把我解下来喂奶。待我吃好了奶,母亲继续劳动。我吃奶时,母亲看着怀里的我,会开心地哼起她自创的山歌:
山冈开满了鲜花,朵朵花儿笑哈哈。
给涯阿焱送清香,阿焱乖乖快长大!
以后自己去料耍,日头落山就回家。
再大就要入学堂, 认认真真学文化。
母亲把对好日子的憧憬,编织进山歌里,仿佛看到怀里的我,已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
后来,我给这首山歌取名《学文化》。母亲一听,心花怒放,连连说“学文化好”。
婴儿期的我,吃饱了奶水时,嘴里会哼哼唧唧地欢叫;没吃饱时,便会小哭一阵抗议。对于我的抗议,母亲也无可奈何。那年头,吃饱饭都成问题,哪有条件改善奶水不多的情况呢?但是,母亲有办法让我不哭,她唱山歌给我听,歌声一飘起,我哭声立止。
两周岁前的我,是在母亲背上度过的。母亲说,我吮吸过她背上的汗水,也吮吸过雨水和泪水。
母亲挥锄铲草时,一锄一锄“嚓、嚓”有声,有时碰到石头,发出“哐、当”脆响,听得我手舞足蹈。地面成了一个交响乐器,任由母亲敲打,而我如听天籁,兴奋异常。
母亲割稻子时,镰刀“唼、唼、唼”地响。我看着母亲手中黄澄澄的稻禾,听着鸟鸣,闻着稻香,不哭不闹。
母亲上山砍柴时,采到野果,会剥去皮核,也会给我吸啜一点,酸酸甜甜的野果,给我和母亲解了渴。
母亲浇菜时,白花花的水浪在阳光下一起一落,甩出一瓢便荡起一片金光。母亲唤我:“来抓水呀!”背上的我,马上把手伸得很长很长。
欢欣的点点滴滴,是母亲浇在贫苦时光里的调味剂,让艰难的日子生出不少活泼的愉悦。
母亲常常一边劳作,一边唱山歌。歌声平缓悠婉,我听着歌曲,在母亲背上沉沉睡去。
母亲的背是一个舒适且有温度的摇篮,我在露天又移动的摇篮里,无忧无虑地成长。
而今,闻听过往,笑声朗朗。氤氲其间,母爱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