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苏家坡树槐堂鸟瞰。图自网络

□李治莹

雷耀庚出生在畲族的雷氏之家，由于贫寒，几代人未曾上过学，压根儿不晓得上学是哪档子事。

11岁那年，化名“杨先生”的毛泽东来到了村里，上杭古田苏家坡村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杨先生”一进到村里，就走村串户，或在田间地头调查研究。调查中，“杨先生”发现文盲不少，还听到村中念叨的歌谣：“苏家坡，世代盲，烧了石头变灰团。”于是，“杨先生”就与当时的中共闽西特委书记邓子恢商议，要在村中为村民办一所小学。邓子恢听了，觉得这主意好，当即表示赞成，于是将特委办公用的树槐堂后厅腾出来作为课堂。由此，苏家坡历史上第一所小学——苏家坡平民学校诞生了。

当时来了14个孩子。11岁的雷耀庚，算是这批孩子中年龄最大的。由于营养不良，个子不高，雷耀庚坐在第一排，与讲课的“杨先生”面对面。开学的第一天，“杨先生”早早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们。看看报名的孩子们都到齐了，“杨先生”就拿出一小捆铅笔，给每个孩子发一支。当雷耀庚得到这支铅笔后，高兴得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开始时舍不得削，后来削了又舍不得用，回到家后，还拿在手里颠来倒去地看。后来雷耀庚才知道，那铅笔是“公鸡牌”的，在当时穷乡僻壤的苏家坡村，难得一见哩。“杨先生”发给孩子们铅笔后不几天，又把乡村用的土纸，细致精巧地裁剪成一本本写字簿。雷耀庚又舍不得用，直到“杨先生”说要把黑板上的字句抄下来了，才不得不用。但为了节省用纸，尽量把字写小些写密些，远远看去，如同一堆小蚂蚁。上课认真听讲，字写得好的孩子，还会得到“杨先生”的奖励。有一天，乡亲们给“杨先生”送了几个橘子，“杨先生”就用来奖励孩子们。那天，雷耀庚因为听课认真、写字细致，就得到“杨先生”奖励的橘子。

“杨先生”给孩子们上的第一堂课，是教孩子们怎样认“人”字。说人有穷人富人，富人整天不做工、不种地，却坐着吃好的、走着穿新的。而穷人整天做工或耕田，却连杂粮都吃不饱；身上穿的，要么旧的破的，要么连旧的破的都没有，一件衣衫几口人合穿，很不平等。

经“杨先生”这么一说，雷耀庚渐渐明白，这“人”字虽然只有简单的撇和捺两笔，但这两笔却不好写，因为要弄明白，穷人为什么穷，富人为什么富！他由此想到自己世代劳碌劳苦，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不得闲。虽然牛一样的累、马一般地苦，却总是稀粥充饥、地瓜果腹！没上课堂识字听道理时，觉得年年岁岁都这样，逆来顺受成了习惯。但听了“杨先生”那由浅入深的道理，才明白这是多么不合理，又是多么不平等！

走进树槐堂上学的雷耀庚，虽然时间没太久，变化却很大。长本事的小耀庚，让哥哥、弟弟们羡慕不已。征得父母的允许后，哥哥、弟弟也一起走进树槐堂听课，同样当了“杨先生”的学生。学生多了，“杨先生”决定增加教师，扩大授课范围。前来帮忙上课的同志，擅长文字的教语文，懂得拨算盘的教算术。平日里能哼哼几句歌的也得上讲台，那就教孩子们唱唱歌。再有，过去练过武、耍过拳的，也派上了用场，到树槐堂外面的坡地上给孩子们上体育课。同时，不但把自己每个月的交通费省下来，也动员住在树槐堂里的其他革命同志，把节省下来的交通费，用来给孩子们购买书本、笔、本子，甚至奖品。

当年，让雷耀庚记忆最深的是，他和“杨先生”相处、交流的情景。记得“杨先生”闲暇时，喜欢到苏家坡村小清溪上的圳背岩洞读书。每当这个时候，平民小学的孩子们都不敢大声喧哗，乖得很。特别是路经洞底下那山道时，雷耀庚等也是蹑手蹑脚，生怕闹出点动静来，扰乱“杨先生”读书的心情。

雷耀庚为了能见到“杨先生”，就主动求请为“杨先生”做饭的老婆婆杨冬冬，把给“杨先生”送午饭的任务交给自己。一天，雷耀庚看到时近中午，又一溜烟地跑到杨冬冬家。老婆婆做好午饭，便叫雷耀庚送给“杨先生”。雷耀庚一路小跑，到了那座山的山脚下时，就愈加小心地护住竹篮里的饭菜。正在洞中读书的“杨先生”见到小耀庚送来午饭，便放下手中的书本，一看篮里的饭菜是青菜、豆腐加肉末，便笑呵呵地拿出随身带的辣椒，边咀嚼边与小耀庚说：“你也尝尝这辣椒。”雷耀庚当即咬了一小节，却辣得他一边咂巴着嘴，一边冒出了眼泪。“杨先生”又笑呵呵地说：“吃得辣，长得大，长大后要参加革命。”

又一回，闽西特委机关的一位同志，有一件急事，写成一张小字条折叠好后，让雷耀庚送给在岩洞中读书的“杨先生”。看过字条后，“杨先生”又与小耀庚说了不少话。讲得最多的就是鼓励小耀庚认真学好文化，更重要的是如何做一个革命人。

在树槐堂上学的雷耀庚，几年后就长成了一个后生仔。自从“杨先生”离开苏家坡后，雷耀庚才明白教书的“杨先生”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革命领袖“毛委员”，当年他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授的知识和道理，让雷耀庚牢记在心。最是“跟党走，得胜利！”这六个字，让长大后的雷耀庚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跟着共产党干革命！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雷耀庚投身革命，走出的第一步就是为红军闽西第七支队政委廖海涛递送信件……

新中国成立后，按政策享受离休待遇的雷耀庚，终其一生都在回忆当年做“毛委员”学生的日子。直至2021年8月已达104岁的雷耀庚，才带着满满的回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