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参加采风活动人员瞻仰岐岭镇牛牯扑毛主席纪念亭。

□ 宋客 文/图

“岐岭”的名字，总给人辽远壮阔的意象。那一道道岐岭，正是南中国民居得以安身矗立的所在。就像根深叶茂的硕大树冠，伸开枝条，尽享阳光，沟沟坎坎，纵横交错，欢乐祥和，自得其乐。

福建和广东都有一个乡镇叫“岐岭”。福建的岐岭在龙岩市永定区，广东的岐岭在梅州市五华县。闽西、粤东都是重要的客家聚居地，两个“岐岭”盖因地形地貌而得名？

永定的岐岭，不但有这种粗犷而温婉的体征，更赋予生命的质感，让世世代代的后人缅怀、追寻、沉思、传唱——

壹

气势雄浑的博平岭，如脱缰的野马从遥远的天边奔涌而来，既是闽西这块土地上的标高，也是历史上以河流作为行政区划分界后闽西地域的天然屏障。东北—西南走向的庞大山体斜插一杠，一方面阻挡了大海吹来的温暖的风，另一方面又把山下的土地切割成肥沃的田园，任百草丰茂，五谷丰稔。就像桀骜不驯的野马遇上了强悍的对手，尥起了奋然的蹄子，嘶鸣着，巍峨的大山被剪开了战袍，撕碎了鞍辔，放眼望去那是一块又一块连绵的丘陵和山间狭小的盆地，就这样，奇峰竞秀，穿越洪荒。

这座像列车一样飞驰而来的大山，由23座大小山峰组成，面积490平方公里，名曰：金丰大山。就在金丰大山脚下，聚集着永定区的岐岭、陈东、大溪、古竹、湖坑、高头、下洋、湖山等乡镇，名之“金丰片区”，片区内为永定属地，跨过去便是闽南漳州、广东潮梅。

背靠金丰大山的金丰片区，“山高水驶，土爽地腴”，的确是一块祥和的土地。高峻的大山阻挡了凛冽的寒风，又因与沿海相邻而能得风气之先。然，正因为与闽南地域交界，却在动荡的岁月，注定不可能安享太平，而代之以血雨腥风，鸡犬不宁，中国传统社会寄寓的归田园居的梦想只能在心底珍藏。

“千古乾坤，胚胎永定。成化肇分，万年归正。”作为“永远安定”的社会理想，是人们最后的精神归依。明成化十四年（1478年）从永定立县开始，官府就在“金丰里”的三层岭设置巡检司，谓“羊肠三折，路通大埔、平和，为险隘处。盗寇出没，故设巡检司防御焉”。

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社会背景，金丰大山成为各种势力觊觎、角逐、争夺的战略要地，进步与反动、积极与消极、主动与被动总是在这里反复绞杀、撕咬。这种由长期封建统治引发的社会矛盾和斗争，从未停息；在斗争中也让更多的人认识到只有实现普天之下的大同世界才是人类奋斗的终极目标，并运用“认识的真理”武器投入更为生动活泼的战斗。

金丰大山，雄峰耸峙，直抵云天，静穆无言。

贰

一方面是山川秀丽，另一方面是深不可测。

金丰大山的崇山峻岭中，分布着50多个大小村庄。她见证了太多的刀光剑影，悲欢离合。因为地处特殊的边界地域，每当风起云涌，朝代更迭之际，金丰大山义无反顾地站在抗争、抗压、抗恶的最前沿，承受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困难和挑战，担负起用鲜血和生命保卫这块土地的使命，以至于时刻偾张着自古传袭的为正义而战的男儿血性，矗立起一座又一座人格丰碑。

位于金丰大山脚下的岐岭镇，地处“金丰咽喉”通衢之所，不但是周边人家通向永定城的必经之路，也是闽西地域通往闽南、潮梅的交通要津，集镇周边聚集的居民大多为陈氏“义门世家”，龙湖村陈氏一族便是“康熙年间从下洋古洋迁居至此开基”的族人，陈氏义门一族传承“广纳四海，义传千秋”的朴拙家风，便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社会所尊崇的诚实守信、真诚拥戴、面对困难决不屈服的“硬颈”精神。

岐岭镇有个下山村（历史上叫“霞山村”），居民也大多姓陈，因地处舟车辐辏之地，又得良好家风濡染，一桩桩为保卫这片土地而英勇顽强、血溅青山的故事早已载入史册。

史载，“清咸丰三年（1853年），平和小芦溪匪首陈天宓，聚众千余，伏莽岐岭下山，大肆劫掠，拦途截货。行者不安，乡里骚然。”及至“清同治六年（1867年），清帅左宗棠平发班师。金丰里民江大鹏等呈请剿陈天宓等匪，左檄提督方曜会同朱观察募乡勇，湖坑李仰山为先导，剿平之。天宓授首，巢穴祠宇皆犁平。”

又，“清同治四年（1865年）四月，太平军汪海洋股十余万，自长汀之南阳败窜永境，入梅县。一股由大埔退回永境，清兵总领丁某猝不及防，统率六营官兵驻列市凹一带，被消灭。又有花旗鼓丁太洋、林振扬等众，占据县城，尤为猖獗。知县张行楷出走，驻金丰之圭竹，指挥乡勇攻守。”太平军将士，一路征战，所向披靡，剑锋所指，路过永定，直捣梅州，然永定知县张行楷却败走县城，率随从逃奔金丰大山圭竹里，喘气歇息，指望收拾残局，从头再来。

金丰大山，给人英勇顽强的坚毅，给人宽容大度的胸襟，给人愈挫愈奋朝气蓬勃的英武剑气。

叁

只有真理的力量，才能穿越时空的永恒！

只有掌握了真理的武器，才具备敢于同一切反动势力血战到底的胆识和勇气。

“殷忧启圣，多难兴邦”，只有经历了太多的苦雨凄风，才更加珍惜日丽风和的宝贵。历史前进的脚步，从来就是以“人间正道是沧桑”的铿锵脚步和神奇伟力，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站在人类进步的一边，摧毁腐朽的社会制度，解救被束缚在土地上贫苦的人民，从而沐浴民主、自由的阳光。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变。闽西大地是千年客家祖地，素有“崇正”的文化认同，更多已经觉悟的知识分子和觉醒的热血青年投身于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伟大洪流，并铁心跟着共产党，为实现共产主义的社会理想而奋斗。1926年夏，经过大革命洗礼的永定籍共产党人阮山归来乡里，在永定湖雷上南村发起成立中共永定支部，这是福建省第一个农村党支部。革命的火种一旦播下，就如一堆干柴擦着了火星，立即熊熊燃烧。同年，从厦门集美师范读书归来、来自金丰大山的东岐乡（历史上陈东、岐岭合为一乡）人卢肇西，也受党组织派遣，回到永定创建中共金丰支部，陈正任支部书记。山峦重叠，纵横18乡的金丰大山，革命热潮风起云涌，如火如荼，“1927年春，中共岐岭支部成立，有8名党员，其中下山村5人，湖河、塘下、凹下各1人，陈兆祥为书记，陈加应为组织委员，陈笃卿为宣传委员。”从此，革命烈火在金丰大山燃成燎原之势。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权。在党的领导下，要实现最底层的人民群众当家作主，唯有用武装的革命反抗武装的反革命。1928年6月30日，张鼎丞领导永定溪南里农民暴动，阮山、卢肇西领导金丰暴动队伍及其100多岐岭农军分赴各乡村没收土豪劣绅财产，烧毁田契、债约等。革命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力，荡涤着一切污泥浊水；排排惊雷，以霹雳电石之光，撕裂腐败的社会黑幕，天翻地覆慨而慷，金丰大山喷薄出万道霞光。

人一旦有了信仰，就矢志不渝忠实追随。岐岭党支部书记陈兆祥就是岐岭乡牛牯扑人。从此，金丰大山就在党的领导下，成了坚强的堡垒。越来越多的有志青年加入党组织，汇聚成强大的力量。在党信党，在党护党，在党忧党，他们树立崇高的理想信念，并化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实际行动，捍卫这块土地的尊严，演绎了一支支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丽凯歌。

肆

中国社会的进步，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人民军队推动的。

这种推动的生动实践，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共产党创建的以闽西赣南为中心的中央苏区的确立，这是一个纵横千里的客家人聚居地为中心构筑的阔大舞台。

1929年1月，毛泽东、朱德率领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向赣南、闽西的边界地域迂回、策动，由于这些地区没有革命的群众基础或基础薄弱，没有稳固的革命根据地作为支撑和支援，队伍难免处于流动、被动、盲动的险境。3月11日，红四军突袭长汀，“长汀果然成为中国革命的转折点”。5月20日红四军再次挥师入闽，“红旗跃过汀江”，直插闽西腹地；5月23日首次攻击龙岩城如囊中探物。5月29日，毛泽东进入金丰大山腹地雨顶坪、白腊坑、牛牯扑察看地形，对闽西大地掀起的革命风潮由衷赞叹，“此山回旋余地大，地形复杂，群众基础好，是建设根据地的好地方！”

正是对金丰大山自然条件、人文历史、质朴人性的美好印象，以至于当年8月，毛泽东落选红四军前委书记一职，离开了亲手创建的人民军队，加上身患疟疾，遭受政治上、身体上的双重打压，不免惆怅、彷徨之际，便化名“杨先生”偕夫人贺子珍等一行再次踏入金丰大山，养精蓄锐，汲取力量，调查研究，指导地方，艰难困苦，唯有信仰！

毛泽东在牛牯扑，养病，读书，写作，调研，一住就是28天。

为了保证毛泽东的绝对安全，以牛牯扑人、共产党员陈添裕为代表的闽西老区人民，用厚实的肩膀和质朴的情怀，反穿草鞋，翻山越岭，背负毛泽东脱离险境，演绎了中国革命史上的红色经典和旷世传奇。

事隔20多年后，毛泽东对代表陈添裕前来北京观礼的陈奎裕动情地说，“我不会忘记牛牯扑人民！”

伍

信仰的力量是那么传神，每临急难险重的关键时刻，更显其磅礴的伟力！因为金丰大山的坚定信仰，闽西红土地上的苦难辉煌一次又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淬炼。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中央苏区沦陷。然而，闽西人民并没有被困难所吓倒，更没有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屈服，而是听党话，跟党走，组织人民的武装，重新站了起来，以种种方式与国民党反动派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

史载，1935年3月原属中革军委直接指挥的红军独立第八、第九团在永定下洋月流胜利会师，张鼎丞指挥部队与粤军作战。战后，部队活跃在大溪、南溪、古竹、陈东一带，开辟以金丰大山为中心的永东游击根据地，为此后成立的闽西南军政委员会机关设在金丰大山的雨顶坪奠定了基础。

闽西南军政委员会就是闽西人民的主心骨，金丰大山飘扬的就是共产党的光辉旗帜。面对国民党调集的八个正规军和地方武装近10万人连续四次的“清剿”，闽西人民始终跟着共产党，为保卫苏区土地革命果实，为保护人民群众根本利益而战。国民党反动派叫嚣“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对共产党的活动据点要“烧光、杀光、抢光”，并采取“集中兵力，分进合击”的战术，妄图扑灭闽西革命火种。闽西各级党组织及其领导的红军、游击队，紧紧依靠党员干部，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开展广泛的、灵活的、群众性的、胜利的游击战争”，把毛泽东概括的游击战术“十六字诀”运用到了极致，使敌人疲于奔命，以致每次进剿都落得个无功而返的狼狈下场。相反，人民群众的力量则越“剿”越大，红军、游击队的力量则越“剿”越强。面对敌人的“驻剿”“堵剿”“搜剿”“追剿”，闽西人民以进山打柴、做纸、砍伐为由躲过敌人的盯梢，千方百计为党组织和红军、游击队送情报、送给养、送药品，全民皆兵，艰苦奋斗，勇敢战斗，陷敌人于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敌人成了瞎子、聋子，处处挨打，处处碰壁，恼羞成怒。敌人采取更加恶毒的囚笼政策，“移民并村”“计口授粮”“按口售盐”，把30人以下的村子强行迁至有敌人驻守的地点居住，推行“保甲制度”和“连坐法”，威逼利诱，以切断群众与红军游击队之间的联系，企图困死、饿死、冻死红军游击队于深山老林中，闽西党组织将计就计，人民群众积极配合，推举“白皮红心”保长，表面上听从指令，暗地里为党工作。特别是闽西大地独创的“散兵群”战术，对为非作歹的首恶分子和叛徒，采取狙击、猎杀手段，剑啸江南，威震敌胆。

一切奋斗就会有牺牲。一切忠诚都要付出代价。

敌人烧毁了金丰大山的树木，还用木栅封山，再强迫群众把树木砍光；万里石、牛牯扑等数十个小村庄群众，一夜之间被移并到下山村，纠集200多兵力和地方民团共700余人，重兵围剿下山村，并宣布“十大剿共封锁政策”，在村庄周围用3米高的树桩或竹子圈起来，只留一个小门出入，昼夜派兵把守；把掌握的“接头户”编成“特别甲”，以加强监控，防止上山接济红军游击队；通往金丰大山的每条路口、坑口，敌人都派兵把守，岐岭镇和下山村群众，为完成党组织交给的任务，血洒金丰大山的道道沟梁、条条坎道。

无休止的搜剿，下山人民遭受了一场又一场劫难，村口高大挺立的8棵“重阳木”啊，愤怒诉说：那是1937年2月10日，农历腊月廿九，永埔县金丰中心区委在下山村开会，因恰逢过年，当晚，村里反动地主和叛徒告密，国民党驻大溪158师946团谢御群营200多人突然包围了下山村。除夕的爆竹声刚过，敌人便对各楼各户进行搜查，捕捉了金丰区苏维埃政府主席蒋兆桂和区委委员、苏维埃干部、游击队员、接头户群众共17人，他们被押送至大溪严刑拷打；2月21日，有13人被押回下山村遭敌枪杀，酿成“十三烈士”惨案。

一次次血洗，下山人民揩干身上的血迹继续前行；一次次枪杀，下山人民掩埋好亲人的尸体继续革命。

霞光万道，碧血杜鹃。如果说金丰大山是钉在闽西大地上最坚强的革命堡垒，那么，下山村则是钉在金丰大山最前沿的铜墙铁壁，其坚定的信念和付诸行动的坚决，天地也奈何不得！

陆

人类总是在与来自自然的、社会的灾难或困厄作斗争，从而获得新的意义的重生。还是在金丰大山，史载，“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三月，大风、雷电、雨雹俱至。金丰里有雹大如斗，重数十斤者。松、杉植物皆成枯萎，动物亦多压毙。”面对天寒地冻，兵连祸结，广袤的金丰大地唯有恸哭，泪已哭干。

也正是这一年，八月中秋，投身抗日救亡宣传工作的下山村人、缅甸归侨、岐岭党支部委员陈康容被反动民团抓捕，敌人要她交代共产党组织名单，她断然拒绝，写下了“青春价无比，团聚何须提，只要伸正义，何惧剥重皮！”的铮铮誓言，最后被敌人活埋，时年25岁。

难道迎春的飞雪，是陈康容信念的独白？

难道入春以来少有的恶劣天气，预示着下山人民要遭受更多的灾难？

陈康容生前就住在下山村的望森楼，这是一座庞大的方土楼。崇尚礼义，遵循大统，方正为人，“望之森然”，应该是“望森楼”的真实意涵。就在望森楼门前右侧，有一座建于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的“培文馆”，是下山人代代教习、立德树人的场所；“培深特地成嘉树，文烛三霄并德星”，成为望森楼里不论男女老幼，内化于心，外化于行的行为准则。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的事，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望森楼里的陈康容如此，卢春兰亦如此。

史载，1946年春，在“康容支队”基础上发展而来的金丰地方武装——王涛支队出击广东大埔高陂，班师回到金丰大山。其中一支武工队活跃于永（定）（平）和（大）埔边境，由下山村人陈永安任队长、陈树连任政委。随后，陈永安带一个班回到岐岭，并于5月18日晚回到望森楼家中，与接头户卢春兰联系。陈永安让卢春兰为武工队代购些咸鱼、猪肉和大米。不料，在购买时被叛徒跟踪告密。卢春兰母子在接济红军游击队的路上不幸被捕，穷凶极恶的敌人便把望森楼的30多人都关押起来。为了保护全楼人的安全，卢春兰毅然承认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其他人无关。5月26日，一声罪恶的枪响，卢春兰和儿子陈凤光、游击队员亲属温亚恭壮烈牺牲。

惨绝人寰，天地动容！

心怀革命必胜的信念，走过漫长的23年烽火岁月，金丰大山终于迎来了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在革命战争年代，岐岭人民付出了巨大牺牲和沉重代价，岐岭镇共有革命烈士245名，其中下山村59名，竹联村40多名。

多少岐岭儿女，倒在血泊中成为金丰大山的精灵；多少岐岭儿女从血泊中站起来，化为对共产党的无比忠诚，化着为实现人人平等的社会理想而努力奋斗的强大动力！

在那高高的“岐岭”顶上，眺望，高耸入云的天子岽发出耀眼光芒，山下是绿浪翻滚的美丽田园，阡陌纵横的乡村道路红旗猎猎，淙淙流水穿越岐岭，绿树掩映人流如织，在蔚蓝的天空下幻化成清晰的倒影……

此时，在牛牯扑广场瞻仰“毛主席纪念亭”，在青山下竹寮凝望毛泽东住过的“饶丰书房”，万山丛中，深深沟壑，响起闽西革命老区300万人民从心底发出的歌唱，亲切曼妙的旋律在天地间飘荡，“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你有方向，黑夜里想你照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