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阳光

□林舒兰
“那现在谁来照看外公外婆?”庚子年,腊月二十六日,下午,刚从星城长沙返回家乡龙岩的我,在阳台上沐浴着暖暖的阳光,边洗衣服,边向站在一边的母亲抛出了这个问题。
“外婆,外婆现在住小舅家呢。”母亲回答道。哦,原来外婆不住镇上了,来县城了。“那外公呢?”我的视线看向母亲,紧着追问。
这一天,阳光灿烂得很,明亮的光线让我把母亲的脸看得一清二楚。话音刚落,她的眼神像是燃着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突然变了。我的心跟着有点害怕,怕发生了点什么,但我仍祈祷着,希望等来的答案告诉我那是错觉。母亲有些躲闪一般看了一眼地板,还是再次看向我,艰难地说:“外公,外公不在了。”
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让我从近似夏日的暖冬掉到了冰窟窿底,29℃的阳光霎那间变暗变冷了。“不在了……”我愣了几秒,紧接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哗啦啦滚出来……母亲红着眼,叫我不要哭,她说,外公临走前几天神智很清楚,冬至前曾交代母亲:“兰子(我的小名)读书很扎实,给我们争了很多光,家里如果有什么事,就不要告诉她……”外公年纪大了,有时候糊涂得说些奇怪的话,母亲当时不以为意,她没想到,这竟是外公对她最后的嘱咐。
外公,我亲爱的外公,我对您的记忆还有多少呢,您是怎样一个人?
外公原来曾在县里交通局工作,好像是位工程师。但在我眼里,外公首先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烟民。自打我幼时知道抽烟对身体有害起,从“外公,抽烟对您身体不好”到“外公,您怎么又抽烟”,劝他戒烟的话说过多少回,我也记不清了。后来知道劝不动,就只能捂着鼻子,扇着冲我张牙舞爪的烟雾,说“外公,您少抽点烟”。外公听了,总会弯起眉毛,拿起放在一旁的保温杯,啜一口里头的绿茶水,然后对着我点头。
外公大抵是个爱花的人。屋前有一方小小的空地,犹记得外公曾栽种上了三角梅。想来是照料得当,那紫红色的三角梅从矮矮的脚边一点点开上了更接近阳光的高处,屋子也愈加显得生机勃发。
待我上了初中,学了刘禹锡的《陋室铭》,里头有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方才知道,外公的名字“德馨”或许就出自这里。外公对家中孙辈的学习尤为看重,每到过年,都要把在上学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喊着问问成绩和表现,考得好了发个大红包,“要继续努力”,若是考得不好,倒也发个小红包,但还会加上一句“要更努力一些才行”。虽然我是外孙女,但外公对我的教育一点儿没落下,也不知外公懂不懂“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但印象中,外公对我的教育便从教还在上幼儿园的我扫地开始。周末时,母亲有时骑自行车带我去外公外婆家,外公少不了会喊我:“兰子,你帮忙把地扫一下,要扫干净哦。”待我拿着芦苇扫帚一丝不苟地把外公家里里外外扫完,外公就会冲我竖起他的大拇指,夸我“顶呱呱”。
后来,我上了不错的大学,偶尔会在家乡的《闽西日报》上发表一些文章,父母亲都会带上一份给外公看。在得知我有机会去国外交流学习后,外公夸过我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外公在电话里的声音满含骄傲与欣慰之情。那时候外公身子骨还硬朗,自己还能用手机,我便隔几个星期给外公打个电话,问问他与外婆的近况。外公总是很高兴,很客气地对我说“多谢你那么关心我们老人家”,末了总不忘嘱咐一句“你要好好学习”。
近两年,外公外婆年纪越发大了,都渐渐有些糊涂,开始要儿女轮流照料起居了,外公的老年机也不用了。偶尔轮到母亲照顾的时候,在外读研的我才想起给母亲打个视频电话,看看外公外婆。电话那头,外公精气神变得不那么足,有时也只能是闭着眼,偶尔嗯两声回应我了。
年纪大了,意味着什么,或许世人都懂。自上大学起,每一次要离开家乡的时候,我心里都莫名的担心。但这一次,忙于收集毕业数据的我,忙于找工作的我,竟大意了,毫无来由地笃定家里一切都会安好,一切都会无恙。
外公,您知道吗,我想念您了,我们都想念您。仗着您的宠爱,可不可以请您悄悄回答我,天堂那里,阳光也如我们家乡一样灿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