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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记

□ 王启银
簪在《辞海》中的解释是古人用来固定发髻或头冠的长针,后来专指女子用来固定和装饰头发的首饰。簪是由先秦时期的笄发展而来的。簪作为女子的头饰,在初唐开始流行,从敦煌壁画和唐代画像中可以看到众多妇女头插花簪的形象,盛唐至明清时期更是发簪流行的盛世。
簪在古代,常常是与美好生活息息相关的。金元之际的文学家元好问在《喜春来》中写道:“春盘宜剪三生菜,春燕斜簪七宝钗”,写的是立春时分,大家采摘生菜和各种果蔬装满春盘,头上斜插七宝钗簪,钗簪上春燕展翅欲飞。春风送酒香,大家在春宴上一齐歌唱的庆春盛况。唐代诗人温庭筠《春愁曲》有“凉簪坠发春眠重,玉兔[~公式~]香柳如梦”,描写的是女子在春寒的闺房里,发簪带着凉意,床角的兔形小薰炉里香料暗燃,笼罩在烟幕中的柳树给人以如梦似幻的场景。
簪在发展过程中,常常是与花相映成趣的。北宋著名词人周邦彦词《六丑·落花》有“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说的是拾一朵小小的残花,在头巾上勉强簪起。终究不像一朵鲜花戴在美人钗头上颤动、摇曳,向人俏媚地斜倚。词中意境之美,令人心颤。
而到了两宋时期,以花为簪已成为一种流行于大街小巷的时尚。女词人李清照在《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有“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把女子将梅花插在云鬓间,在丈夫面前与梅花争艳的小儿女心态描绘得栩栩如生。在宋代,簪和花已经不单单是女子的装饰,文人雅士纷纷以簪花为美。有北宋著名词人晏几道《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为证:“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不但晏几道这样的风流才子以簪花为美,连一身油腻的老男子也对簪花又爱又恨又忐忑,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在《风流子·木叶亭皋下》有云“谩簪黄菊,花也应羞”,他担心的是随意地将菊花插在自己的白鬓上,连花也会感到被羞辱了吧。宋人的怜香惜玉可见一斑。
除了女子、翩翩公子、老才子对簪花如痴如醉,连将军们都不能免俗,看看我们南宋豪放派词人辛弃疾将军在《满江红·倦客新丰》中描绘了一幅在当代人看来大跌眼镜的诡异场景:有美人同情辛弃疾的遭遇、怜惜他的心情,为他簪戴一朵黄色的菊花(“有玉人怜我,为簪黄菊”)。
不但簪的佩戴与花的佩戴是相映成趣的,事实上,簪的实体也是与花不可分割的:簪的材质从早起的竹、木到后期的玉、金、银、铜、琉璃、翠羽等等不一而足;而簪的图案除了凤、燕雀等飞禽外,最多的就是各类花卉,有菊花、兰花、梅花、桂花、牡丹等等,其中又以菊、梅居多。花不但出现在簪头,甚至簪的插梃也常常以菊梅花纹为美。
除了花纹,簪的制作工艺更是令人叹服。因收藏爱好的缘故,笔者对簪的传统制作工艺有一些研究,以最常见的银质簪为例,常见工艺就有錾花、镂刻、镂空、掐丝、点翠、烤蓝、鎏金、镶嵌、累丝等等,每项工艺都积累了历代手工艺人的智慧和心血,以点翠为例,这种在唐朝就出现(唐孟浩然曾提到它:“骨刺红罗被,香黏翠羽簪” ),在明清时期风靡一时的令人惊叹的工艺流程是这样的:先手工制作特定形状的银簪架,架体外围突出一圈,作为翠羽图案的边缘,中间凹陷部分用于粘贴翠鸟羽毛,为防止银氧化,突出部分还要做鎏金处理。粘贴羽毛时,先将专用胶涂在凹陷部位,然后根据图案需要裁切鸟羽,最后,用镊子将其粘贴在有胶的部位,根据图案在细如黄豆的骨架部位调整每支羽毛上每根细小羽枝的走向,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想而知。翠鸟的羽毛只要保管得当,历经几百年都不会变色,所以点翠又往往被称为“世界上最软的蓝宝石”,而翠鸟羽毛颜色的天然光泽和外围的鎏金饰边相映成趣,美不胜收。未经重修的保存完好的明清点翠簪,极为难得,已是收藏品中的珍稀品种。
精致绝伦的花纹、或祈福或神秘寓意的图案、令人惊叹的制作工艺,再加上从古至今诗人们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五至七寸的短短一支簪,在悠长的历史时光中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但在我看来,簪之美,不独在于其花纹,不独在于其图案,不独在于其工艺,甚至不独在于其历史价值,而在于其上所花费的匠人时光及其拥有的附加价值和附加意义:一支精致繁杂的头簪,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一刀一刻精雕细琢而成,所耗时间之长,不是我们现代人所能想象的。簪如此,钗如此,手镯如此,其他手工物品亦然,正因如此,因为得来不易,古人才会分外珍稀这些物件,分外珍稀周边的物件、身边的事物和身边的人。而我们现代人,不论再复杂的物品,制作出来也只是流水线上的短暂时间,坏了就丢,丢了再买,所有的一切,正因为得来得太过容易,以致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任何东西失去了都还可以轻易再次获得,所有古人珍惜的东西,我们都不再珍惜。我想,这或许就是社会进步给我们带来便利生活的同时,让我们悄然失去的品质吧。所以,在簪花之际,在陶醉在古物之美、古诗之美的同时,以簪为引,重拾对时光的敬畏,珍惜身边的人和事,或许是我们这次簪花之旅的最大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