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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背豆腐 一段乡愁的缘起
□ 罗佛宝
长久以来,闽西坊间有言:塘背有三宝,老酒、鸡公、豆腐角。说到鸡公,河田人表示第一个站出来质疑,但能同时以这三样待客的所剩者寥寥。且不争鸡公伯仲,亦不论老酒先后,单说这豆腐角最牵动我乡愁。
(炸)豆腐是先民为延长豆腐的保质期而做二次加工。白豆腐出来后往油锅里走一圈,黄袍加身。有钱没钱,豆腐过年。大年二十过后,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起过年豆腐。一块块沿着大铁锅壁滑入,武火速炸。这是很考验技术的,既要有酥脆的皮,又要保证里面白豆腐的嫩。三两分钟后 面面金黄起锅捞至漏勺滤油。菜籽油滴漏将尽便倒入一敞口陶瓮中。大人们一个转身从灶台上抓起一把粗盐撒在豆腐上。盐是最好的天然防腐剂,在一代代经验总结里,一句乡间俗语应运而生“自己一格豆腐都没盐撒,还理别人那么多闲谈!”更多时候,是种自嘲或他嘲。
此时的灶头前不止有添柴架火的奶奶,不只有炸豆腐的妈妈,还有探着脖子的馋嘴娃。我们都很忙,谁又能说我们的那份忙就不算正经事呢?我们总是毛手毛脚地将筷子伸向刚出锅的豆腐,哪怕是不动手,不伸筷,那目光也是毛手毛脚的,从豆腐滑入油锅起就盯着,仿佛一起下油锅的不仅是豆腐,还有我们难以把持的性子。两块豆腐就能将碗填满,实实在在地超出地平线。我们在妈妈忙碌的身影里,见缝插针地从灶头摸出酱油,滴几滴在豆腐上,此外别无他料,用筷子夹开,一大块分成三五个小块就能大快朵颐了。每一个小块都留着酥酥的豆腐皮,都含着略烫嘴的白豆腐,斯拉撕拉地吃起来。
多年后,当我漂泊在某座城,与豆腐再次谋面时竟有些“安能辨我是雄雌”。它叫豆腐泡(油豆腐),只有拇指大,一捏还是空心的。就这样,人如豆腐,有的人活成了里子,有的人活成了面子。窃以为,一块豆腐没有白豆腐就少了灵魂。一咬是空心的,像你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路面塌陷,那是一种猝不及防地欺骗。没有灵魂的豆腐泡往往还会给你意外的惊吓,煮火锅时,心急者一口咬下去总会失声几秒。一个小火山在你嘴里喷发,滚烫的岩浆满嘴流淌,吞下去还是吐出来?这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自问。
五一假期,我回了一趟家。车窗外暮色四合中,跟随我奔跑了一天的老虎终于累瘫在天边。广播里传来“列车前方到站,冠豸山……”到家时,桌上炒粉干和炒青菜正以逸待劳。父亲在厨房说:“你到冠豸山了我才开始烧火的,锅中还在豆腐,马上就好。”一盆热腾腾的豆腐端上来的时候,从西子湖畔千里之外跋涉而归的书生终于找到了故乡的第一缕月光。见我吃了六七分饱,父亲从菜厨里提出祖传锡壶,壶嘴微倾,一线琥珀色老酒注满酒杯。他说:“来,豆腐伴酒才有味!”父子两小酌,席间半壶酒,足以慰风尘。
回杭州时,我提着父亲一早帮我称的两斤豆腐上了动车。第二天晚上我按着记忆里父亲豆腐的模样操作。蒜数瓣敲碎,小块姜切丝,油少许炒香后倒入豆腐,加半淌水,盖盖焖。数分钟后出锅,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它们仍在锅铲间充满活力地跳动,来去自如地翻跟斗而不碎,丝毫没有过夜的腐相。上桌后,粒粒青葱下一块块三厘米宽,五厘米长,三厘米高的金黄长条小块斗拱式堆叠着,间隙里姜黄丝露出尾巴,蒜碎眨着眼睛。我夹起豆腐的一角,它在重力作用下弯着腰。我的手暗暗一使劲,它调皮地弹起后来回摆动。我轻轻地咬开,还是那么鲜美,还是那么富有灵魂的Q弹。它的皮不是渣渣的寡淡,它的水不凶猛浆暴。桌角拾起一杯米酒,姜黄、酒黄,豆腐黄,我在这三黄里又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当你走进豆腐坊,当你和父亲豆腐过老酒,当你因为一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会突然发现如斯烟火,踏实而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