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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田的雨
□ 邱 明
今春的第一场透雨,让培田朦胧云烟,山水滞重。
一柄小伞,一袭汉服,娉娉婷婷,高跟撞击石板,笃笃鞋响,水滴溅落檐瓦,淅淅雨喧,雨声、鞋声,在空寂的胡同里混杂交响。顿时记起戴望舒、雨巷、丁香姑娘......
六百年历史的老宅巷道,暴烈倾盆,柔弱缠绵,各式各样的雨,兴衰悲喜,司空见惯。千古风流,雨打风吹去。老巷中更多的是,斗笠、士林蓝襟褂、赤脚,啪啪啪,踩得水花飞溅的村姑,她们名字如花,叫香菊、叫玉莲,还有像《红高粱》里的九儿,以数字唤名。一一、二二、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九九,十十。这里,四四要读作思思,八八必须念作北北,每个数字的叠音都十分悦耳动听。
在一阵急一阵缓的雨声中九九们垂垂老矣,她们咧着缺牙瘪嘴,迷蒙老眼闪出亮光,从皱纹沟壑里爬出笑容,喃喃低语,这里原属汀州,我们都是汀州人,这些年叫成客家人了。
容膝居,“庭来竹友心胸阔,门对松冈眼界宽”,对联颇有文人士大夫气息,读出食无肉居有竹风清月朗的豁达,感受东篱采菊种豆南亩的闲适。然而,大跌眼镜,据说,这里是培田历史上的妇女学堂,由族中强势威权的佘太君、贾母般的老伯婆指导族规家训,以及操劳家务之法,甚至“可谈风月”。
雨大了,屋檐水哗哗倾泻,小屋无语,昔日芳华飘逝。其实当年容膝居里的一一、三三、六六们大多不是亲养的,而是抱来的。“抱来”即买来之谓。培田旧俗重男轻女,抱养的女儿就是童养媳、等郎妹。抱养女从事繁重劳务,缺食少穿,任打任骂,大了与儿子合得来即圆房婚配,不合,则嫁与别人为妻,彩礼用来另娶媳妇。也有的抱养女胜似亲女,做媳妇脾性儿、持家能力,知根知底。然而,悲剧总是更多,有的以生命反抗为代价。
雨水把巷道的青石板,鹅卵石冲刷得十分白净,湍急的屋檐水如注而下,在天井不及排泄,一汪积水荡漾涟漪。进入容膝居的除了游客,还有培田新一代的女儿,叫紫妍、叫米、叫妤晨……她们是二二、五五、九九们的女儿辈、孙女辈,她们玩网购做电商,外出打工或读书。她们未必懂奶奶、母亲们如石坚韧似水婉柔,艰辛耐劳,曾扛起山的沉重付出水的柔情,默默地奉献与牺牲,旧礼教旧习俗有过的压迫与摧残。雨水呜咽,是昔日九九们的悲声,雨水流淌,是对九九们的默默礼赞。
雨夜的培田老村,分外安静。白天,有八方游客熙攘纷扰,夜晚,游客喧嚣云散,祠堂、书院,空荡无人,老屋旧宅,冷冷清清。众人都搬迁新村,即使新村,青壮外出谋生,亦有空巢之忧。
在保留了原有风格,又有现代生活设施,装葺一新的紫阳书房里,听嗦嗦嗦、沙沙沙的雨,或急或慢,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阵阵敲打屋瓦,滴滴滴、答答答银瓶迸裂的檐水溅落天井。久别了的乡村静夜,没有城市喧嚣,却难入睡。几更天了,不知道。依稀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时起时隐的狗吠,没有一遍遍的公鸡唱晓。久违了培田的夜,居然熟悉而又陌生。鸡犬相闻的山村只在旧时梦。窗外梧桐三更雨,却是人生一段愁。绵长的雨丝,也被伤感,像扯断了弦儿无法止住,点点滴滴到天明。
清晨,培田慵懒中醒来。远山,风撵着淡淡的云絮,缓缓自山尖褪向山脚,被雨沐浴后的丛林,露出苍翠,枝条发芽拔节,细小的花苞鼓起正在发育的乳房,被雨催化的乳汁灌浆,花房就要喷薄让花瓣舒展。鸟儿拍抖羽翅的水珠,啼出怯生溜转的求偶呼叫。山涧春水淙淙,急急忙忙赶着要与河源溪汇集。须臾,天接处,又洇染出浓厚的铅云,湿云渍山。山,被云水侵渍,一片一片沦陷,云幕掩裹,苍翠消逝,雨又淅淅沥沥地下将来了。
培田,田野肥沃,黑土黝亮,沟渠纵横,水利便利。村头水车,无来由地在渠中缓缓打转,村口处的石牌坊,沉甸甸地立着,与祠堂、书院、老宅、石板古街,无声叙述过去的历史与文化。
不歇的春雨,努力地洗涤老村厚重的历史尘垢,使之返璞归真,让后人敬畏祖宗遗留的这座村落。人创造了建筑,赋予建筑以生命,生命的繁衍价值在不息传承的文化血脉里。古宅、老街,与信仰、民俗、风情、传统相连接,期待着自然和人文生态的和谐相融。
已近惊蛰,朦胧的田野,曾经开着紫红小朵,那是做绿肥种植的紫云英,开着金黄粉团,那是农人期盼收获菜籽榨油的油菜花。春雨霏霏,人们赶作农事。犁头翻卷的黑土,沁出春的芳香。老牛喘息着,不紧不慢,荷辕负犁,向前努力。犁者,作势挥着竹鞭,抖着牛绳,“哦,转——”吆喝着让牛掉头的声音在旷野间传响。
而眼下,田野沉寂昏睡。务农,以农为生的人不多了,会种田的也不多了。紫阳书院院主吴初欣先生正在院门朝路口张望。他今天要回上海,那里有他的事业,这里是他的胞衣窟,有他恢复修葺心血寄托的紫阳书院。他在等集镇早市捎买回来的猪肉牛肉。他说:上海的肉质实在不好。每次,他都要携带几十斤猪牛肉,到沪上与同乡分享。
早餐,粥、包子,几样小菜,吴初欣先生又端上一盘番薯,“奇怪,就是这地瓜吃不厌。在上海,常想着吃家乡的番薯。”
众人吃着番薯,一同颔首感叹,是呵,为什么那么喜欢吃家乡的番薯啊,为什么忘不了它啊。雨,悄悄地下。主人、客人一会都要在雨中出发。
烟云朦胧,雨,泽润了培田山川。漫过地面的雨水,经沟渠水圳,流入溪,流入河,向南、向北、向东,蜿蜒曲折,不息奔腾,汇进三江,让汀江、闽江、九龙江带它们奔入大海。浸透土壤的雨水,输入养分,被植物或粗茁或纤细的根系吸取。母亲的乳汁,孕萌出芽与茎,枝和叶,天地间有了小草小花,有了参天巨树。
乱纷纷的雨丝,被风吹刮,如根须漫天交织盘错,飘入眼帘,植入脑海,与无尽的思绪纠缠,培田的雨,就这么固执地在心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