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娴

1

阔别故乡十几年，表舅这是第一次回家。

表舅给叔公打电话，说：爸，我到家了。话音刚落，他已泪流满面。

表舅这次的回乡行还得从舅舅去北京说起。

我的叔公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大学毕业后，他带着同样学地质当时还是他女朋友的叔婆回到了家乡。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家乡，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学地质的叔公叔婆回乡后完全无用武之地。他们每天跟着一群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勤劳作，日子依旧过得吃紧。表舅八岁那年，叔公全家为了生计，离开故土，去了北京地质矿山局（当时叫化学工业部地质矿山局）工作。从此，就在北京安营扎寨。之前，叔公一家去北京后，常抽空回乡走动。但因为长期从事地质勘探工作，加上年纪见长，叔公的身体每况愈下。后来又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医生告诫说，他这样的身体状况不适宜舟车劳顿。所以，叔公已近二十年没有回乡了。

前段时间，舅舅去看他，叔公欢喜得无可无不可，时刻围着舅舅转。这人那人的，凡他熟悉的，通通问了个遍。

他问，现在还有谁在老家住？！

舅舅答，没几户了。

过了两分钟，叔公的话题，突然又绕到故乡来。他问，院子里的草，怕是长很高了。

舅舅答，还好。得闲时有下去理一理。

他“哦”一声。末了，又点头道，好，好。

晚饭，叔婆准备了一桌菜。地道的北京烤鸭，喷香的豆瓣鱼，美味的酱汁牛肉……叔公却独独对舅舅从家乡带去的豆腐干感兴趣。他微闭了眼，轻咬一口，久久咂摸着。一副很知足的样子。

舅舅走的那天，叔公无语泪先流，举起的手，不断地冲他摇。说，真想回去看看呐，真想回去走走呐。表舅见叔公思乡心切又不能回去，就对叔公说，爸，我和哥一起回老家走走。

多年未见的表舅回到小城后，七姑八姨的纷纷要做东安排他吃饭，活动。表舅却执意要先回故乡看看。于是，就有了这次的故乡行。

2

母亲她们的故乡在长汀新桥一个叫曲凹哩的村庄。我从毕业后就一直在母亲的故乡工作，那个村庄离我的单位步行不过数十分钟。母亲常说没事的时候可以到她生长的村庄看看，走走。我唯唯诺诺的道，好。可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哪里的乡下，不都是一样的。不过一个小村庄，有什么可看的？！所以，我在那工作了五年，除了扫墓去了几回，从未正儿八经地去那转过。

而我眼中不屑一看的村庄在表舅他们的眼里却处处是景。路两边的树，枝叶茂密，树干粗壮。小野花们，开得欢快。芦苇也已经抽出絮来。刚把车停在老屋前，表舅便滔滔不绝，不时喃喃，老家门前的这棵树，还是满树青绿啊。泥瓦房也在啊。褐黄的土墙，泛出浅白咯。他的言语，让人想着“年华似水”“时光荏苒”等词语。我感概，开始认真观察起来。老屋是典型的九厅十八井结构。青黑色的瓦面上生了一层绒绒的绿。在满眼的褐黄中，那层绿，分外明显。白石灰抹的墙，也因时间久了，变成了灰石灰。屋里还有几件旧式家具留在里面。雕花的老式床，老式的橱柜，还有老式的梳妆台……

舅舅姨姨们指指点点，眼对眼地看着，笑说起小时的种种，过去很多久远的事排山倒海在记忆里翻腾。我们关照表舅一直用普通话和他交流，表舅笑说，用家乡话吧。我可以的。只是没你们说得溜。我们表示质疑，表舅说，去北京以后，叔公时不时的会冒些家乡话出来。自己以前也是有底子的。笑，一个人，无论到了哪，最感亲切的，是家乡话。最无法忘记的，亦是家乡话。

表舅说，记不记得，小时我们偷春旺家桃树上的桃吃，把人家桃树枝弄断了，被人家追着跑？！舅舅们点头，说记得。表舅说，记不记得我们偷文生家的番薯烤，不小心把鞋子烧了个洞？！舅舅们点头，说记得……他们滔滔不绝，说着那个我不知道的年代的陈年往事。苦日子的种种，都被忆起。每忆起一件事，表舅就显得很激动。就像在厚厚的雪地里，钩出鸿爪。又像在遍布的沙粒中，挖出了珍珠。

3

表舅提议去曲凹码头看看，他说那是承载他最多童年记忆的地方。到河里洗澡，摸田螺，去河边拔草喂兔子……我们见他说得兴奋，开玩笑地问他，可还知道怎么走。他笑，逞能地说有印象的。他在前面走了几步路，终招架不住，识趣地“掉队”。呵，几十年的光阴，足以把一些物事变得面目全非了呀。

走着走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水墨画。有几条乌篷船和竹筏在一片碧波浩荡的水域上漂流。夕阳碎碎地洒落在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岸边的绿树繁花。沿河附着几座雅致精巧古色浓郁的木屋。酒楼，茶馆，观景楼……一应俱全。有几个老人，坐在吊脚楼上，手里拿把蒲扇，就着一杯清茶，看着河里船只往来。

咦，这是以前的码头吗？！表舅站在河边发愣，头顶上的天空蓝得澄清，他的表情很是讶异。我们点头道，是的，是的。在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后，他变得激动起来。他指着河流对我们说，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学会游泳的。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河里的水还是那么清澈。如果我爸看到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呵呵，他笑，快乐地。记忆回放到九十年代的某一天，叔公最后一次回乡。彼时，他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地质研究员。有商人相邀在码头附近开采一些矿产资源。叔公严词拒绝了他的想法，他道，污染环境的事，不能做的。

正痴想，表舅已拍下很多相片，把这些画面定格起来。他说，回去后一定要让爸看看，我们家乡的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