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尚荣

作为一个出生并成长于偏远山区的“80”后，我印象最深的第一个事物是火柴和“洋油灯”。那个年代的农村没有纸尿裤，还处于尿床年纪的小孩子，每天半夜都要被父亲或者母亲叫醒并抱起把尿。然而，除了被叫起把尿的那种记忆很“深刻”，还有一个细节在脑子里留下的印记也尤其深刻，那就是父亲或母亲时常要为摸不到床头的火柴而自言自语半天，等摸到了火柴，又还要去找洋油灯来点燃。由于怕黑，我希望能让灯点久一些，但总不能如愿，因为据说洋油不好买，而且灯芯又涨价了。

到90年代初，我上了小学，慢慢对事物有了一知半解的思考。而我所思考的事物中，印记最深的则是“解放车”。所谓“解放车”，其实就是解放牌汽车，因其车头有大大的“解放”二字，我们都习惯称之为“解放车”。

乡里的黄泥路坎坎坷坷，偶有解放车经过，所到之处无不尘土飞扬，但对于见识面极其窄小的乡村少年，我们的热情从未因为飞扬的尘土而降温半分。那时候，我甚至认为汽车就应该扬起尘土，才符合我们心目中的伟岸形象，而且由于我们总是追不上路过的解放车，因此，对那个时代的我们来说，解放车的速度简直就是“绝尘而去”。

我们追着解放车的尾巴狂奔，根本无法停下。每一次的追逐，都必定要坚持到汽车彻底逃出我们的视线。如果汽车正好停下卸煤，我们的开心简直无法言喻，单单这个停车的细节，就足够使我们未来几天的聊天话题变得更加绘声绘色。

后来，家族里有一个哥哥即将初中毕业，面临升学或者就业的两难抉择。中专已经不再分配工作，就业也一时想不出什么门道。为此，他和他的父亲开展过一次严肃而认真的对话，哥哥说如果不继续读书，他就去当解放车司机，他觉得解放车司机是最神秘的职业，开解放车是他的梦想。

再后来，我读到了两位作家关于汽车的书写。一位是著名作家徐则臣，他在一篇散文中很认真地描写过，在中学毕业前，他也曾经梦想过要当汽车司机。另一位是军旅诗人陈染君，他在《车过深山，我遇见谁的童年》一诗中，对于乡村少年听到汽车声音时的表现，有这样的描写：“听到鸣笛声竖起耳朵/像一只只野兔奔出草丛/你推我搡”。我觉得这个描写生动极了，它使我瞬间想起自己与一群乡村少年争先恐后追赶汽车的景象：远远地听见汽车的鸣笛声，即便当时正在吃饭，也必定要迅速丢下饭碗夺门而出，一群少年个个都想争先，跑在后面的总是忍不住拉扯跑在前面的少年的衣裳，被拉扯衣裳的少年往往愤怒不已……对于遥远的他乡竟然有同样一群追车的少年，我觉得颇为震撼，诗文里分明写的也是我和我身边许多人的少年时代啊！我们的生活经验被写进了诗文，竟丝毫不让人有不妥或脱离诗歌意境的感觉，反而觉得真实而亲切，可是，细细思量起来，我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忧伤。

当我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时候，父亲说，如果不是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他都还觉得现在干货车司机挺好。当我考上研究生，父亲说，从我之后，村里已经出了好几个大学生。那语气里的骄傲，让我明显觉得，他好像在说，村里的少年们以后再不必初中未毕业就怀揣当司机的“梦想”了。

当我们搬到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居住，几乎不用再为照明而烦恼，“洋油灯”似乎已经绝迹，甚至日常的家用蜡烛都已经很难得在超市见到时，父亲却总能出乎意料地从街边巷末的杂货店买到家用蜡烛之类的生活用品。正是因为父亲的出人意料，让我们顺利应对了数次因线路整修、线路碰电等原因造成的停电。

父亲总说，时代在进步，社会在改变，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不论是在城市还是农村，对待生活，你要谨记：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我对父亲的说法没有疑义，但父亲的做法，却总让我觉得有些“过了”。比如，天气再热，他也坚持先用风扇降温，把空调当成摆设；用旧的物品，怎么也不舍得丢掉，真若非舍弃不可，也一定要先思考着有谁能用得上，看看能不能送给能用得上的人；当我也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汽车，可以载着他们到任何一个汽车能够到达的地方，但他们却仍然愿意以摩托车代步，甚至有时父亲还骑着摩托车跑几十公里山路。

刚开始，我以为是父亲和母亲仍然改变不了乡下人那种保守落后的思维。于是，我执意作了一个决定，开车带他们从福建西南端的小县城永定，沿着莆永高速，到省城福州“开开眼界”。

一路上，他们热烈讨论着关于汽车的种种轶闻旧事，以及村里又有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又有谁家买了小汽车。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是充满喜悦的，似乎根本就没有与我争执过关于去福州，是坐火车硬座还是汽车更节约路费的问题。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的每一次休息，母亲都能从她的背包里拿出各种干粮、水果，完全不接受我让她到服务区的店里吃口热饭的建议，因为她觉得那饭菜根本“不值”那个价格。

这一趟行程，原本是我想让他们“开开眼界”，不曾想，却是他们用一辈子养成的生活习惯，使我深切体会了什么叫“不忘初心”。这一趟行程，让我真正认识到，父亲和母亲并非跟不上时代，只不过他们有自己对生活的信念，正是这种信念使他们度过了生活中最艰难的时期，正是这种信念使他们坚持到了今天，得以自豪而当然地享受新时代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