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记忆碎片


□ 程璧晖

碎片就是零散零星的东西。

三十八年前端午节的前两天,五十出头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在老家睡梦中走了,那年我十六岁,还是个大一的傻后生。当时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家里的加急电报当天傍晚才送到我大学辅导员的手上。辅导员连夜安排同学送我到三明城关汽车站旁的小旅馆住了一宿,好赶第二天一早的班车。我又连续奔波了八个小时才到家,见到了平静的父亲最后一面,送他入殓。我没有哭,只是流泪。

去年端午节过后十余天的一个下午,八十七岁的老母亲在老家躺在我怀中安详地走了。我在她怀里长大,现在她在我怀里离开……我还是没有哭,只流泪。这一年我已五十有三了。

以往父母去世儿子要守孝三年,如今老家改革了,一般第二年选一个农历单月单日,宣布守孝结束。此时此刻我才敢提笔,在记忆中寻找一点有关父母的隐形碎片……

我父母都是老师,但收入相差很大。父亲是解放前的师范生,二十二级的国家干部,当过教务处主任、校长,当时五十八块的工资养活包括奶奶和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在内的一大家人。而母亲只是个民办教师,薪水才十几元。奶奶把父亲当宝贝,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生的蛋仅他可享用。奶奶会在早上将鸡蛋拌入一大碗热乎乎的稀饭后放点盐,端到父亲面前:“赶烧”快点吃下去上班!当然,我是满子(最小的儿子)和六姐可以分享一两汤匙,其他哥姐们就只有咽口水的份了。正因如此,每年寒暑假母亲就会带领我们七兄妹糊火柴盒补贴家用,父亲是不用参加的。

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当年没有现在方便的打火机,当时老家火柴厂是省内屈指可数的国企。长汀火柴很出名,在我看来,它出名还是其次,贡献更大的是它为汀城千百户家庭解决温饱立下了汗马之功。该厂生产火柴是车间加家庭模式,厂内把木材切片成杆上磷。每家每户到厂里领片材组装纸盒,最后返回厂里,火柴盒装上火柴杆,0K,完整的家庭必备品——火柴就可上市了。记得它也是凭票供应的,按计划供应到各地。汀城的许多孩子就是靠加工火柴盒子攒下当年上学的费用。这个故事对于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皇帝”来说可能是天方夜谭。

当然,即便假期里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也就是几十块钱。看到父亲闲着看报喝茶,年纪最小又调皮的我不服气,吆喝着问他为啥不帮帮忙。他会调侃说,我一个月不干活也比你们一假期挣得多。其实是我不懂事,父亲比谁都累,每在假期的时候,他都要出门托人找关系,为解决哥哥姐姐们的就业问题忙得焦头烂额。

父亲管教孩子很严,我再大一点也像哥姐们一样很怕他。记得听人说,想让树不活,把树底下刮掉一层皮即可。我曾与小伙伴玩耍被校园内一棵金橘树刺痛过,恨它,就真的这样干了。当校长的父亲知道了,自己赔钱不算,还抓我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作检讨,甚至“活生生”地将我从小学四年级升上初一(说明一下这是一所带初中的学校)。因为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上高中,年仅十二岁的我在老宅的墙上用毛笔写下了“远走高飞”四个大字。这次他狠狠地打了我的屁股。但,一语成谶,七个兄弟姐妹真只有我离开了家乡,在外地工作,虽然不远。

父亲走后我曾问母亲,父亲好像对我最不喜欢。母亲笑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八零年十五岁考上大学,成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他几个晚上都高兴得睡不着,又几个晚上担心你小屁孩一个如何自理生活。可我至今仍记得,上学时举家送我到汽车站,就他缺席。也许父爱就是如此!又也许就是遗传吧,现如今我对我的家人包括友人、同仁,爱都是藏在心里的,不喜欢做一分说十分,即使帮了你也不说,甚至没有好脸色。爱人经常讲我这是何苦,帮了人又让人不高兴:真是程“熵子”(客家话“傻子”之意)!

最不容易的是母亲,父亲走后,她在奶奶的扶持下,先后娶进了四儿媳、五儿媳和七儿媳,相中了满意的六女婿,维护了一大家庭的安定团结。更让人敬佩的是,她没有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提前退休带外孙,外孙大些又转身去带孙女,于是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家的老太太真是“奇怪”,不带孙子带孙女!

当然对母亲我也是偏爱的。爱人曾对两个大姑子“告状”说,菜的咸淡我很敏感,尝一口,若太咸,我会问今天谁煮的,若母亲说是她煮的,我马上会说有盐有味好下饭,若听说是爱人煮的马上翻脸不吃了。这是不是真的我也忘了,但却是我姐说的。

许多名人名言都谈到人生的意义,我都赞同。我理解通俗一点,就是人活一辈子要对得起长辈,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自己。家族要延续,需一代代的薪火相传,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谨以此文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激励后辈永怀感恩之心,不忘祖荫,继往开来!